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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梦回童年河的渡口,唯见芳野萋萋,草长莺飞,归雁远逝,往事缤纷,禁不住百感交集。
想起二十年前的今天,妈妈一定在风雨中走了很久,走过故乡的那条小河,找到我的时候,正值冬天。那个无雪的冬天寒气逼人,凉侵肌骨,妈妈便亲亲地叫我“雪”了。我知道妈妈对我寄以厚望,也期盼自己有朝一日能在求学路上跨越长江、飞越黄河,去领略北国风光的卓约风姿,再给妈妈描绘那塞外的雪……然而我始终走不出童年河两岸辽阔的土地。
故乡的小河清浅流长,绕村而过。从青青的大山深处流出,在南方温暖充沛的阳光中曲曲折折地流了许多年,流过无尽的坎坷,流经母亲的皱纹,浸泡如水的月光与如银的星光,奔腾在我童年生活的原野上。舀起清凉的河水,感觉她足以见证诸如金戈铁马、踏沉坚冰诸如此类的悠远传说,当然也见证了我在童年的岁月里成长的历程,见证了母亲哭肿着眼睛在大碗米酒的辛辣中嫁给苦难的童年河,接着又一直以吹尽狂沙始到金的坚强意志战胜生活的艰难。
在连天的蛙声和着稻花的清香里,母亲担着水桶踩着苔迹班驳的石板路到河边汲水。明澈的河水映着母亲的微笑,密密匝匝的雨丝拖着金针银线将河面绣成精美的手绢。轻风拂柳划过一条弧波,将几尾流浪的鱼儿紧紧系住,随着烟雨跃进母亲的秀发。挑水的母亲健步如飞,担着生命,担着一家人酸甜苦辣的生活。
春天来了,布谷鸟的催耕声惊醒了小河绵长的夜梦。当晶莹的细流腾起涟漪的呢喃,母亲荷锄进黝黑的沃土,于是河水灌溉了丰收的喜悦,掺着村民会心的微笑,记录我驻留岸边的身影。
一根缝衣针,一丈长的麻线,外加一条细长坚韧的竹枝,经过简易的加工便成我手中的钓鱼工具。在河边钓鱼是那么的悠然自得,那么的激动喜悦。全然不顾父母千白遍的叮咛,与伙伴们一起畅游在夏日清凉的水中,戏逐于绿波浅滩。流连忘返之时,我听到了母亲拉长的熟悉的叫唤。在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的针针线线密密匝匝地缝缝补补,补补缝缝,缝补着我流水般的童年。
有时候,奶奶领着我们去散步,去看黄昏。奶奶说:“去走走吧,做一个有心的孩子。”而我们不是说去捡夜幕就说去等萤火虫。不用上课的日子,我去放牛。牛儿在山上安详地吃草,我就可以自由地在原野上奔跑。累了,躺在河岸边看天空的表情。喜欢望白云大片地漫过上空,映照这个小山村的美丽容颜;喜欢游荡在青山上聆听风卷松涛的沙沙声;喜欢闻那远处飘来野花夹着泥土特有的芳香,用口哨吹起鸟语虫鸣般的歌谣。
我曾想如果有一天能去当一名旅行家,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沐浴着天涯海角的椰风,纵情在祖国大草原深处,坐幕在雪花大如席的燕山脚下追古思今,信步在东海之滨低头默想……寻遍大江南北,讴歌山河壮美。
想象长大以后去当一名乡村教师。放学之后寂静的校园仅剩我一人,村里牛铃叮铛炊烟四起,我可以在夕阳薄暮里用小提琴演奏我的平静或忧伤,那情景一定很动人。
想飞,像雄鹰,翼若长垂云,行如闪电,高高地飞越险象环生的峡谷,潇洒回望直刺长空的山巅,掠过雨后初霁的彩虹,追逐那轮如血的夕阳,抵达残枝交柯的水天一线——那将是怎样的景致啊!
我们的学校在另一个村子。每天都要赶五里的山路。俗话说:“隔山不算远,隔河不算近。”我每天都必须早起。
清晨,当不远处的青山还朦朦胧胧地隐在灰暗的天暮中时,一缕柔和的灯光照亮了一个亲切的身影——我的爸爸。他伏下身,用那厚实的手捏捏我的小鼻头,轻声唤道:“小子,起床啦!”我懒懒地睁开眼睛,顿时望见爸爸布满血丝的双眼,
“起床啦!”这一句话,爸爸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几乎是每天,如今才明白,也许它听上去那么平淡单调,但它却盛满深情。
冬天的夜寒冷而又漫长,往往一觉唤醒,看不见慵懒的阳光,我问妈妈:“为什么那边的寒星总挂在咱家的树梢上?”妈妈说:“那是启明星,大毛出来二毛撵,三毛出来就天亮。”准备之后,我沿着童年河的岸边匆匆赶路。身后的晨幕中星光闪烁,明亮而安详。河面烟雾蒸腾,大树威严。不知不觉我开始有点害怕,迈开步子尽快走出这片树林,脚下的小石子不时飞扬起来。好几次回头遥望在水一方的村庄,看见烟雾之中有人在割草,很亲切。
我从小体弱多病,不时辗转天针灸药水之间。这对一个连温饱尚不能保证的家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我记得有一回吃年夜饭,那张残破的桌上只有米饭和空心菜。那情景将永远不能从我儿时的画板上抹去。偏偏我六岁那年,我们那地方田间种植的杂交水稻只开花不结穗。所谓的救灾物质只不过杯水车薪而已。正是这时,在北海的姑姑承包了一个农场,种了大片的甘蔗,正奇缺人手,便邀我父母去帮忙。于是爸爸背着妹妹,妈妈背着弟弟,满怀愁怨地踏上了南下的列车。我已开始上学,就留下与年过六旬的奶奶一起生活。
我奶奶那时还硬朗,包揽家务还能种菜。奶奶很疼我。她给我讲许多的老故事,在我穿衣之后还要仔细地为我将衣角抚平,把剔了刺的鱼肉放在我的饭面上,把仅有的粮果都留给我。这样的生活过得冷清而温馨。
下午放学后,我与伙伴们在村巷里玩陀螺。掌灯的时候,伙伴们一个个被母亲唤回了家,巷子里响起一片温馨的关门声。此刻,昏黄的灯火是大地上幸福的星晨。我背上书包,看着自己瘦弱伶仃的身影在苍茫的暮色是缓缓地移动,越发强烈地感到自己是个离开了娘的孩子。但是,忽然间我听到并随即认出奶奶那声拉长的叫唤,她手中拿着我的小棉袄,在浓重的暮色中急切地四下张望。我的酸楚凄惶刹时化作了委屈的泪无声涌出。我于是飞快地跑过去……一个瘦弱的身影,一个疲倦的身影,默默地牵着手,走回黄昏的家。昏黄的土墙上,母亲在照片中显示青年时代的微笑,温婉而略带忧愁。
从那时起,孤独的我开始模仿别人吹口哨,从单调到复杂,从低音到高音,哨声带着弧线从这边飘往那边。有人说,口哨与歌声有区别,它给人以更多的想象,对此我深信不疑。每次听到自己用口哨吹出的歌都十分感动,想了许久许久,还时常陷入不着边际的沉思。在我的口哨声中,小河岸边的树木黄了,又变绿,绿了,又变黄。一转眼,我到了上中学的年龄。
临走,妈妈打了一碗荷包蛋,端给奶奶。奶奶说上了年纪,吸收不了营养,白吃;妈妈说自己忙,顾不上吃;爸爸说吃鸡蛋反胃……我也说,我不饿,给弟弟妹妹吧。
奶奶拄着拐杖,父母戴着草帽,把我送过河。迷蒙的细雨蒙着河面,模糊了我的视线。泥泞的山路很滑,打了几个趔趄,站稳身子,抛开身后扯心的村庄,咬了咬牙,我摔开膀子向前走去。忽然,我很想回头望一眼我的童年河,但我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童话的门太小,我已经进不去了。轻轻地,我要走了,走出童年河朦胧的雨季,却走进另一个更加朦胧的季节。
这就是我的童年。那些惆怅和快乐,那些委屈和感动,那些天真的幻想都曾经是我的全部,并汇流成生命历程中的童年河。当我因离别而忧伤,当我迫于命运而颠沛流离,童年河,我一直在思念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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