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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照片中那个笑靥如花的女人。明眸皓齿,漆黑浓密的发丝缠成粗大辫子。她二十四岁嫁给他,二十五岁生下第一个孩子。我是她长女。
她曾说生我的时候,是早产也是难产,在酷暑的八月。生了很久,在医院里住了几天。后来生你弟的时候,很快就生出来,只休息一下就出院了。她假装怨怼似地拍打了我一下,眼里却是如水的温柔。我无法了解她的痛苦,只想象得到电视里那番让人不忍心去看的场景,觉得自己带给这个女人不只是出生的苦痛,还有往后漫长日子的艰辛。
一直,她和她的女儿呆在一起的时间最长,那时生活贫乏,没有电视和娱乐,互相陪伴,静好。她说我总是很安静很乖。他们工作常常是一整天,回到家的时候人犹如散架一样的累,而我不吵闹任性,自得其乐,在周末则很是理解他们的辛苦似的与他们一起睡到大天光。
有时候她会踩一天的缝纫机做衣服,或者是在冬天的晚上坐在温暖的大棉被里织毛衣或者缝补他的衣服。手工细致工整。时不时会哼歌。我坐在她身旁爬来爬去,玩家具的边角,鞋和毛线。每天她会把我仰躺在席子上,把我四肢上下左右运动,说多运动能促进骨骼增长。几乎每天晚上吃饭后会抱我上街散步。她讶异那时只会蹒跚走路的我已认得回家的路。你爸带你去工会,他打篮球,你在观众席前面,他叫你帮看着他的拖鞋,时不时会看看你,生怕你走丢,而你大概觉得无聊了,两手穿过拖鞋摇摇晃晃穿过长长的老街回家。结果,他很紧张地奔回家问,女儿呢?你却不知情地已经躺着睡了。
六个月的时候,她抱我去广西大学他工作的地方看他。外婆照看我,把我绑在床上,说我就连坐在凳子上都会像球一样滚落地上。她允许她的女朋友们抱我出去,西大是有很多芒果树的,她们曾把一颗刚长出来的青涩芒果,弄碎了放到我嘴里,说我闭闭眼睛就吞下去了。
我笑着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她会在端午节的时候用那条刺绣有壮族特色龙凤花纹的背带背我去江边看爬龙舟。是依稀记得的,在初夏闷热的午后,雨将来未来的阴天,在她背上,听到她的声音通过她的后背传过来,有一种软糯酥麻的感觉。还有她好闻的味道以及手里抓着的温软发丝。
她亦常带我去她出生长大的地方。百合。一个有着花一样名字的小镇。每年三月,芳菲正浓,雨水充足。是外婆生日。她和她姐姐,两家的人一起回去给她们的母亲过生日。那时交通并不方便,早上坐车,下午才会到达。路泥泞不堪,旧式的长途客车长时间地颠簸会消磨人最后的耐性。中途,车要过江,乘客们下车,车开上渡轮,然后乘客们就跟在后面走上渡轮,过江,再重新上路。
那时候两岸边会有几个卖川弓茶叶蛋的老太。一个人看着面前煮得深褐色的一小盆鸡蛋。生意还算好。
走到没有公路了,车把我们放下,倒头开回去。姨母终于在路边的水沟旁边吐个痛快。然后我们就开始步行。有的路小到只能容下一只脚的宽度,加上我们还要小心提着那个易变形的蛋糕,还有其他比较重的行李,走路的姿势极为滑稽。有时一段路是水和泥混合成的,我们笑着说纯天然水泥路噢。我穿着水鞋,尽往泥水里踩。水鞋就是要踩水的嘛。她也放任我。她会教我认很多的植物和虫子的名字,那时候我还是只会用好坏来区分事物的孩子,便总问她是好的还是坏的。她笑而不答。
长大后才发现世界并不那么单纯,很多东西从来不能自己选择。人总随意依自身的利益去考虑,却从不自省,这种想法本身就很自私。
见到做得很粗犷而又可爱的稻草人。 还有漫山遍野开着的粉红色小花,茎上长有尖利的刺,有淡淡的香气。她说这是我们叫的灯篙花。在我后来查的关于植物的书中,这种花学名叫蔷薇。她曾教我把几支多花骨朵的折断,拿回去插到装清水的玻璃瓶中。过几天,便会开好多花,放上颗阿斯匹林,花期会更久。还有随处可见的野生金银花,她采摘了一些,说晒干后可以泡茶喝,去火气。
这些经历使我在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极为亲近自然。而对于新衣服,绒毛玩具则从没多大兴致。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第一节自然课教的是种凤仙花,我按书上的图在家后面别人家闲置的已经荒草丛生的花园里挖到一棵,刚长出来,很是欢喜地拿回去给她看。她笑笑说,哦,这是指甲花呀。凤仙花是它的学名。如果把它的花弄成汁液状涂到指甲上,指甲会变成红色,所以才叫指甲花。我们小孩子时经常玩。
我一直没有这么试过。但听她讲的,觉得俗名更有平易亲近的意味。我把花种下之后,初夏,它开花了。粉紫色的小花,虽然只是可怜的几朵。但在我心里却是极为欢喜的,平生觉得,我可以养活这样的小东西,并且还这么漂亮。夏天的时候,花会结成果实,毛茸茸的果皮,等到变黄的时候,轻轻一碰就会“噗”地裂开,里面的咖啡色种子就连果皮一起掉落土里。我又移植了两盆,增加了吊兰,海棠,仙人掌,喇叭花,降落伞花,这样天井的楼梯一路下来每个台阶都有一盆花,夏天的时候,欣欣向荣。后来,爸也凑热闹买了牡丹和白玉兰的盆景。但总还是喜欢自己的那些野草闲花。她们充满了生的喜悦。春天潮湿的时候,青石搭砌的墙上会长出很多蕨类植物。每当看到来家里的大人们诧异的表情,我就偷笑。噢,是我们家小鬼搞的,他们总会不好意思地说。
常常我会独自坐在那个楼梯的最高层,看夕阳落在青黑色屋瓦顶后面的大树后,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有平淡谦和的温暖。飘荡在夏天的风里淡淡的植物气味。独自歌唱。忽然感到一种怅然,却又不知道如何解释的感觉。时间似乎漫无尽期,长大似乎也是件很遥远的事情。我知道屋瓦顶后面是骑楼和老街,老街后面又是对面邻居的屋顶,再后面是哪里,那是我无法想象的。生活的范围就是这样,以为整个世界。
外婆是个静美的女子。这使她看起来有微微的神秘。我从不知晓她全部的过去。只是断断续续听大人们饭桌上谈到过。
外公是个医生,识字,有一条大船。在那个年代里,是很多女子相看的对象。他一个码头一个家。外婆是小的。她宁静的面容背后该是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过去吧,我这样想。只是千帆过尽,一切归于平静如常生活。
大人总是走得很慢,每次我都先飞跑进屋里,甩掉鞋子就往她年代久远的厚实大木床上跳,从背后环绕她的颈,轻轻摇她。与她又胡乱地说话。她微笑,小癫妹又来了啊。拿出她亲手蒸的甜米糕给我吃。过了许久才听见外屋的寒暄。然后是妈和大姨母进来,坐在床边问候她。天窗漏下的光在阴暗的屋内形成轻轻晃动的倾斜光柱,会看到许多飞扬的尘埃。有一种安静奇异的美。
晚上我们四个人共三对母女一起睡在外婆的大木床上。乡下没有灯。一切都是寂静。偶尔听到水滴到水缸里空灵的声响。她们小声地说着夜话。我躺在温暖的大棉被里,睡眠安恬。
很久以后,这样的情景总是让我想到,生命的延续亦是一件奇异的事情。生命似光,在外婆身上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在下一辈的身上一点一点明亮起来。而爱和温暖从来不曾改变,一直都在循环和延续。
有时外婆也上来我家住上一阵子。每次只要我放学回家都会见她盘腿坐在整齐的床上,抽烟,抚逗怀中的大白猫。然后我就过去和她玩,她从没和我讲过故事,外婆说她不会讲故事。我们只是没大没小地说笑。早晨她起得很早,梳头,我坐在她身边抚摸她灰白的长发,因此她无法顺利梳好,就会假装生气而表情却笑着说,小癫妹,别耍啦。一手握着发束一手用木梳佯装要打我的手。我一缩,她又装打不着。我们都被这种孩子气的游戏给逗笑了。等她把头发盘成一个发髻后再用一束长长的黑发在发髻上再包裹一圈,绑上一根红头绳。由于她前部的头发是黑的,弄好后显得头发全是黑色的了。我笑她,外婆都八十多了,还那么爱靓啊。
后来,妈跟我说,那束黑发是外婆年轻时留长后,剪下来备用的。再后来我在妈的小柜子里也发现两根粗黑的麻花辫。
外婆极爱干净,这与她天长日久的船家生活有极大的关系。她每天都要用布搽拭船上的甲板和家具。这个习惯在她小女儿家里也带过来。那时房间地上是抹得平滑的水泥地面,她看到我们到处摸爬滚打,便用布将地面擦得很干净,不至于让她小女儿在工作一天后还要面对一大堆肮脏的小孩衣服。她手工亦极好,会把竹子劈开做薄片和细条,编织成美观耐用的竹篮和刷子。就是这样一个洁净认真过着平常生活日子的女子。
最后一次,我们从水路去看她。我一直和大人站在船头甲板上,看缓慢移动的青山,轰鸣的马达声把身体震得发麻,机房柴油的味道很呛。远远的看到码头了。抬头遥望似乎又老了一些的外婆,神情依旧安静。发髻整齐。双手背在身后,挺直地站在码头上的老树下,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的孩子们归来。风轻轻疾行。四周一片安静。深情无语。
一些年后,她也到了河的对岸。而我们的船还没到,仍时常感觉到那种如水的目光。
她说她身体不舒服,我和妈回去看她。妈扶着她到外面镇上的医院检查。是初夏临近中午,空气里有溽湿的闷热,混合着植物茂盛的气味。医院很大,设施齐全,却因少人而显得荒凉。
四下里一片寂静,似乎又听见遥远的火车轰鸣了。我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记起16岁时,也是夏天。天空明亮刺眼。在南宁。大姨母带我去她女儿家。跟在她身后走了长长的荒僻小路。再上公路。过铁道桥。那是我第一次走铁轨,铁轨的温热传到脚心,心里有无名的欢喜。于是很孩子似地缓慢走在单轨上。姨母走得很快。我在桥中,她已快到桥尽头。渐渐感觉到铁轨有节奏的震动,并且变得强烈。然后就听到火车的轰鸣疾速靠近。我说姨母快跑啊,姨母快跑啊,火车来了。自己也跑起来。然后发现,桥两边是窄小的通道。因为生怕姨母慌乱中摔倒,于是边往旁边跑边大喊,姨母往旁边靠,旁边有路!可是她似乎听不见,年迈而笨拙的身体仍旧拼命在跑。终于看到她穿黑色旧式粗布衣服的身影跑到桥外宽阔的公路上,回头得意地对我笑。此时火车还没开到。此时我脸上的表情由僵硬转为舒缓,轻呼一口气,也对她微笑,就是这样一个人,不希望别人认为自己已老。一两分钟之后,看到转弯出现的火车。惊恐却徒然地看它在我触手可及的面前呼啸而过,穿过的风几乎要把我动摇,于是紧抓铁架和栏杆。透过肩膀瞥见桥下纵深的江面,波光静好。
时光或许就是这样。一往无前。之中的一切都措手不及,有的抗拒往前冲,有的停驻观望,而时光之外,深意无言。
妈挽着外婆坐在医院小楼外的旧长凳上,近中午闷热的空气和热闹的花木使我有微微的晕眩并且开始感觉困。去玩弄花草。偶尔回头看到她仍毫无倦意地帮她解开旧式上衣前两颗布绊扣。外婆紧闭眼睛,神情舒坦。
那之后半年,有一天放学回家,她躺在沙发上,右手臂搭在额上。轻轻叫她,妈。她移开手臂,看我。你外婆走了。什么时候。下午。我沉下眼睛,回到房里,内心空落。没有感伤。
很久以后,回忆到旧事,都会有让我无法解释的感觉。仿佛每一个时刻都会成为最后。都会来不及。却无能为力。一些个深夜里,爬起来到浴室里用冷水洗脸,对着镜子泪流满面。
夏天停电的晚上,她会在我坐看夕阳的地方,铺上草席,点火油灯,我们平躺在那儿。她说,定定的,就会觉得凉爽了。万籁俱寂,繁星满天。我从没做过数星星的孩子,只是看着它们,心里也明亮。
如果仔细看,天井里和台阶上会有点点闪着明明灭灭月黄光的萤火虫,先是稀稀落落的,慢慢越聚越多,犹如来赶赴一场盛大的演出。
萤火虫,
提灯笼,
飞到西来飞到东,
转眼到天明。
我们静静的躺着,期盼电早点来临。
常常是早上的时候发现是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毯。她说,昨晚你睡熟了,你爸背你下去的。
难怪梦里轻轻飘飘的。再后来,假装睡着,一两次“梦游”后,一直不知道怎么会被看出来,再没有过那样的经历。
13岁的冬天,他离开。也去了河的对岸。那个她二十四岁嫁的男人。
做完法事之后,把纸房子,纸家具,纸钱连同他的旧衣物拿到荒地上烧。我蹲在她身边,我说,妈……
她一直像不认得我似的。不和我说话。也不看我。我看着熊熊火光和升腾的白烟,听火堆哔啵作响,发呆。那时我还不知道他的在和不在的意义,只是感觉胸口隐隐抽痛。这个男人将不会再牵着我的手走过大街。不会再让我坐在大腿上摸他胡子茬。不会再用那辆老二十八寸单车载着坐在身后的红衣水蓝裤子一脸单纯的小女孩。一生都不再。
随着时光的流逝,不断经历过一些世事之后,这种感念越来越强烈,在一些寂静深夜里,爬起来,走到客厅,倒一杯冰冷的水喝下去,听水在胸腔里发出的声响。没有来由的,滴下清凉的泪。
与她在一起时,很窝心地喝着她熬的鸡汤,感觉总是幸福又有一丝黯然。
她和亲戚们说,多好的一个人啊,原来还好好的。
我已经模糊了那些日子的记忆了,只知道不久后,她很快开始振作,又说说笑笑的。对很多事情,她总有极大的韧性和耐力。她会排除干扰,总是说想那么多做什么。而我是变得暴戾了,对很多事情都没有耐性,也放不开。变得忧伤和抑郁。我没有对她说过,我遭遇到的不好。以及炎凉。
开始上网。上课常常睡觉。成绩是勉强维持。做一些冗长而又毫无意义的事情,比如写信,写字条。那时候有许多所谓朋友,日子过得很热闹。有个初中时很要好的朋友,在镇上另一所高中。每周我们都要写信给对方。写每天发生的事情以及心里的想法。我们每天都要说很多的话。那么多话要说,却总还是觉得寂寞。现在觉得那时候说得太多,反而什么都没有说出。还不懂得什么是最重要的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够清醒,所以盲目而不自知。亦没有人告诉我。没有人带我走。没有人知道我的疼痛。四处碰壁。找不到迷宫的出口。每天晚上,听kiroro清新透明的声音在CD机里不停旋转,看那些很奢侈的书。写冗长的日记。然后睡去。梦亦从来都是灰色,暗淡与潮湿的。常常总是无缘无故地哭出来。
时间就是这样过去。
后来离开家,清理东西的时候,那么多手写的信,字条。沉重的,有发霉的味道,我与它们对峙着,最后连想再看的心情都没有,于是把它们连同残酷青春里的那场漫无目的又毫无价值的倾诉,一起烧掉。再没有怜惜。
而那些人,到头来,真正还留在身边的,不过两三个。
她从不干预我的自由。从来都让我决定自己的事情。平日里她总要工作到很晚。晚上我回来,回房间里看书,其实那时候我不像身边的同学那样,很努力地去学习。有那么久,她就在外面轻敲门,站在外面叫我出去吃点东西。也不进来。其实,就是要和我聊聊天。
我们很少提到他,虽然我们都是想念他的女子。一次,我问她,你梦过他吗?她说,都没怎么梦过。我说梦到一两次。她问我具体的情景。其实也不怎么清晰,犹如很多粒子的老黑白片。都是破碎的光影,没有对话。
她问我,你想他才会梦到他,是吗。
我没有告诉她,其实,他犹如身上一块烙印,隐忍着的伤口,不用想,不用说,你知道它在那里,有时候它会痒和轻微疼痛,激起你对伤口的记忆。亦似空气,一直在。也一直缺失。
她读过的书不多,却是极其聪明坚韧的女子,很多活儿经过她的手,总是干净整齐。很多困难都能化解。就是在我整个沉郁的青春期里发生过的没有对她提过的事情,在心平气和之后与她谈起,她都一一点出来。我一直不知道她是通过什么样的途径去了解我那个年龄段的孩子心里的想法,接触的东西。我以为只有自己知道,也以为只有自己去承受。原来,她一直都在看着我,她让我自己去选择,尊重自己的选择,并且她是让我在跌过很多跤,吃过一些苦之后让我自己去明白,什么是最重要的,什么是值得珍惜的事情。这比任何苦口婆心的说教,来得深刻。而她的担忧从不会比我少,甚至为此而付出很多的辛苦和代价是我所不能想象的。有人说孩子只有做了父母才会反观自己从而才会了解父母的苦心。
20岁那年夏天特别热。太阳明晃刺眼。空气里都是飞扬的尘埃。那时候有个很偶然的机会,在音像店打工,每天都工作到很晚,与每一个进店的陌生人说话。只要看到他们满意地提着我给他们找的东西离开,并且说专门下次再来,我就很开心。我知道这是一种改变和开始。那家店里的一家人都是纯朴善良的人,待我很好。日子变得单纯而轻快。没有太多地想到考试的结局。仿佛那与我无关。我知道我正在浮出水面。感觉到有些东西将要改变。但还没有进入新的状态。终于在最后两天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去那里吧。于是,结束了一个月在音像店的工作。领到工资,拿回家给她。她不要。第二天,上街给她买了新衣服和一条珍珠项链。知道她虽然一直很爱漂亮,却总是很节省。她很开心,像孩子一样对她的朋友说是女儿用工资给她买的。过不久又塞回给我钱。她还无法坦然接受女儿对她的好。
开始清理些东西。信,纸条,一些毫无意义的礼物,书,通讯本子。DELETE。仿佛诀别。
也从照相本子里挑出一些珍爱的照片。我6个月时和他与她在南宁一个小相馆里的合影,黑白的硬质皱纹纸的小照片,是平常人家的小幸福。放到钱夹里。还有一张在南乡的清晨山上,喵喵给我拍的笑的样子,背景是青空和大江。所想带的就是这些。
在一个天刚亮的早晨,跑到迎宣门,上了一辆长途客车,去BY。这个我在以后的日子会无限怀念的地方。开始每天心清心明地过着安静的生活,学习。那时住的是前苏联时期留下的似乎是某军政支部的老房子里,犹如一节废弃的车厢,极为喜欢,常常午睡醒来,躺在床上,看到天花板上的五角星浮雕,绿色的大木门上玻璃窗外是高大的龙眼树,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进来,暧昧而温暖。在傍晚的时候,看到老房子后面沉静如水的夕阳,还有人家的炊烟,空气里有旧的尘土和水房飘出的清新的肥皂香。七个同样是淳朴善良而又爱玩闹的女孩子。下晚自习一回到宿舍会疯闹到很晚。在水房里唱歌。周末晚上与一两个好朋友坐看音乐喷泉,听悠扬的钢琴和小提琴音乐。或者在安全梯顶层看漆黑的旷野,简单地聊着天。偶尔有音乐会就热情相邀赶赴。其中有一个女孩子信仰基督,中午的时候常看见她倚靠在棉被上看《圣经》,她抄过一段里面的话给我,记得第一句是「爱是恒久的忍耐又有恩慈」.至今依然珍藏着。
换了一批人,换了一种生活。不带上任何过往,就开始对这样的生活上瘾。每周末晚上会排很久的队等公共电话,然后打给她。偶尔有一次等不到,隔了一周,再听她的声音里,上一次她等到很晚,心里内疚。那时候,心里已经变得简单而又轻松,与她能聊到很多旧事,她会轻轻抱怨我为什么那时候没有和她说。就是自己一个人在烦恼,也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说出来就好了嘛。然后我就笑。说我现在过得真的很好,很开心,不再似以前了。也笑说我很喜欢这里,想要赖着,不走了。
挂上电话,想了想,再打一个电话给一个很多年的好朋友。知道彼此都好,于是挂上电话。转身走回去。校园里到处是密集漆黑的老树,有的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树冠很大。校道边是稀落的欧洲风格的路灯,亮着寂寥的光。夜凉如水。仿佛有遥远的禅音。我知道前面有几张笑脸等着我。甩甩头,加快了脚步。
其实,回望走过的路,会发现,路再长,夜再黑,都还是自己走过来的。
终于还是上了大学。这是个很安娴而小家碧玉的城市。大学的日子平淡而悠长。常常在下午的时候独自骑单车走三里店那条路(12月的时候,那里会落满红色的树叶,走过时唧喳作响)到解放桥再转去走漓江边那条路,吹着徐徐的江风,看这个小学课本上就知道的城市。很喜欢象山附近那个简洁明快,有异国风格的房子,是个韩国餐厅。还是会固定每周打个电话给她,这已经成为习惯。偶尔大风的夜里起来关上窗,六楼阳台外面,是橡胶跑道和足球场,寂静的校园。有汽车灯光闪过。猩红色的天空。没有星星的夜晚。发了一阵子呆。又回去继续睡觉。每天在图书馆书架,教学楼,宿舍楼间穿行。晴好的夜晚,去操场上跑步,耳朵里塞上kiroro清新自然的声音。身边不时穿过去也在跑步的人。一切平静得理所当然。我知道那些已经过去了。
放假回家,每天像跟屁虫似的跟着她,帮她干些活,其实也就是延续我们说话聊天这样一种我们交流感情的方式。彼此都是内敛害羞的人,不会用激烈突出的方式表达感情。会极高兴地说发生过的事情,见过的人,一直喜欢着的男生,很多话要与她说。她会站在另一个角度和高度去给我分析和建议,或者仅仅就是倾听她的女儿奇奇怪怪的想法以及说话这样一种发出声音的形式。我亦是喜欢听她讲过去发生的事情,或者是我所不知道的庸常生活里发生的却又新鲜的事情。有时候我会感觉到她的寂寞。我说你什么时候再嫁人啊,她便说你想赶我走啊,嫌我老了是不是?我说没有没有,不过是觉得你一个人挺孤独的,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呵呵。偶尔,瞥见她漆黑的发里有银光闪过,我说别动,轻轻拨开寻找那根银丝,拔出。她皱眉头,痛啊,你想让我变光头啊。哪有啊,拔掉不是年轻回来了吗?然后我们就笑。其实我是心里难受。不单是有了白发,还有眼角的鱼尾纹,额头上也渐渐爬上斑点。岁月开始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我用指头对着灯光滑过那根银丝,我说妈也会老啊。她说谁都会老啊,有一天你跟我一样的长出白发你就知道了。我说妈永远都是那么漂亮。她就笑,说我又吹捧她拿她来耍来寻开心了。偶尔会想到些事情,突然就沉默低头做着手中的事情,眼泪又流下来。她也知道,只是不说话。有次我突然想到一篇刚看到的影评,然后问她,如果有来世,你愿意做什么呀?她讶异地抬头以为听错了,笑,哈?过一会儿,说道,来世啊……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呢。我说,哦,是吗,如果有来生,书上那个作者说,如果有来生,他要做一棵树呢。沉默一会儿,我又说,如果有来生,我想,做只猫也是不错的,吃饱了,可以到屋瓦顶上晒太阳。要不,做只老鼠也不错……她听了,笑说让你吃猫食鼠食,你愿意吗?我们都笑了。
其实我想说,希望来生她做我女儿。我们彼此交换一下。
今年放寒假回家。是一个傍晚,她抑制住内心的喜悦似的,看着我说,呃,廿六,你清江大舅父儿子要娶新妇,请喝喜酒。我欢呼,去啊去啊。脑海里浮现出那边山清水秀的画面以及自在纯朴的人情。于是就期待一次出行。早早帮她收拾好东西,换衣服的时候,她穿着黑底花针织套衫,她问我这样可以吗?我翻翻衣柜,找那条有着喜庆而不张扬的红苏格兰格子风衣给她套上,这样好看点。她也欢喜着她女儿给她这样的安排。洗脸,把头发盘上脑后,整理梳好。搽上一些雪花膏,带上钥匙,封了个红包放在我的衣服口袋里帮她带着,出门。我挽着她的手走。遇到街坊,问,去哪里啊?她会很高兴地说,大哥家,大哥他们请喜酒。我也微笑。这个对很多人和事情都那么真切的女子。在迎宣门上的摩的,讲好价钱,就上路。车很快地行驶,风的呼啸声混着摩的的马达声,已经快到年三十了,并不寒冷,相反却有着不适宜的暖热。我和她各坐一边,看着车后不断后退的风景,我知道她在看着我,她知道我心里的欢喜。火柴盒式的楼房建筑渐渐稀落,视野开始明朗起来,见到瓦房和新起的小楼房还有一览无余宽阔的田野。偶尔会看到依然有绿意的并不高的山丘,有着柔美适宜的天际线。收割后的田野,有一种荒凉萧条感,在沉静如水的夕阳下,自有一种荒芜的美。有时候你看到这上面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但是你知道那充满了曾经。
清江大舅父家其实并不是我原来以为的外婆家。在大概快到的时候,她对司机说,我记忆中巷口应该有个卖猪肉的摊子才对。您帮我留意一下。好多年没回来过了。以前这条路是没有的。我有意没意地听她和司机的对话,她很有把握的样子。这是她曾经的生活范围。一会儿,司机说是这里吧,肉摊已经收市,只有桌子在那里了。于是把我们放下车,我先付了钱,然后她会很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我扶她下了车。她一直习惯了付出,总以为我还是她怀里的小小女儿。
到巷口,有左右两条路可以走,我说,走哪条啊。她说,右边吧。左边是旧路,右边是新路。我也没走过呢……你听到唢呐声了吗?我停下来,仔细听,隐隐约约的,很喜庆热闹的唢呐声。我们只要循着声音就可以走到你大舅父家,这里的小巷似乎都是相通的。路都是小石子路,或是雨后泥泞的路被各种车辗过留下的辙痕,干了之后形成的高低不平黄土路。走惯了坚实平坦的水泥路的脚,走在这样的路上,会发出“吱呀”“嘎啦”这样的声响,很有趣。于是便很用力的踩它,带着孩子似的天真。路边有低矮的木质的养猪房,散发出刺鼻的味道,几只鸡和土狗神定气闲地走来走去,毫不理会人的存在的样子。几个孩子用诧异的眼光看着我们,他们赤着脚哗啦地跑过我们身边。因之激荡起来的风里,带着这些孩子们的肆无忌惮。我看着他们,相信他们不久就会走出这样的地方,去看外面更为广阔的世界,而这里的生活会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自然给予他们的将使他们一生感念。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这里的巷子之间确实是相通的,有不少新起的红砖楼房,也有好多仍保留着明清时代风格的老堂屋,有的房门紧闭,只看得到围墙后面屋檐下的不少燕子窝。有的则半掩门,经过时,会看到一个仍穿着旧式的带着布绊扣黑粗布衫的老太在收稻谷。时间的风穿堂而过。
到大舅父家。门口一大片红艳的鞭炮纸碎片和来喝喜酒的客人各式各样的车,一些人正从大卡车上搬下新的家具和生活用品。卡车的左边是祭祀天地神的贡品桌。我把红包拿出来递给她。门口前面坐了满满一桌子吹唢呐敲锣打鼓的人。大舅父看到我们,满面春风的走出来迎接,好像就是他娶新妇的样子。她给了他一个红包。两个人一阵寒暄。又有新的客人来,他招呼我们的座位之后就很歉然地离开去招呼下一批客人。她说你别客气啊,都是自己人嘛。一时间,在陌生的宾客之中,我们安静下来,不知道该干什么好。我说,带我去看清江啊。出来的时候,经过一个很大的池塘,砌得简洁淳朴。一颗老榕树垂到水面,有种清幽的古韵。让我想起在柳州的柳宗元衣冠冢前看到的那个千年罗池。而这个池塘是用来养鱼的,偶尔看到鱼儿跳出来,多了鲜活气息。池塘过去就是一条新铺的柏油路,却是清寂的。她说因为外面新修了一条更宽的公路,所以这条路就废弃了。路的旁边就是清江,却被密集的竹林挡住了视线,只闻到清新的江风,听到隐约的船声。
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喜欢看江水,日夜奔流不息,人却无能为力。发呆或是想起一些过往。2004年12月末的时候与大学里的同学在漓江边玩到很晚。我用石子打水漂,用尽所有的力气,心里面喊,你走吧,我不要了,还有这个,都不要了。然后看暗夜里奔流的漓江水,灯光衬托着的解放桥,桥下光影流转。对面象山亘久的静默。想起我生命中那些温暖的人。
表嫂和表姐也跟出来,招呼我们,她亦热情地回应。女儿硬是说要出来看清江,带她来看看,都二十多年没有走过这条路了,你看女儿都这么大了。她拍拍我。我挽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柔软温暖的身体。笑笑,站在小路上,不说话。路两边是参天的大树,在冬天夕阳的风里轻摆。我想象二十多年前,从这里走过的笑靥如花的少女该是怎样的心情。时光过得真快呵。而今,她的女儿也快到当年她从这里走出去的年纪了。岁月如花,在她身上一点一点枯萎下去,在她身边的女儿身上一点一点绽放出来。这中间的付出是任何一个做了母亲的女人都甘愿的。我不知道以后该怎样做才能回报她给我的恩慈。有人说,亲情总是往下带挈的。我知道不管怎样做都及不上她对我的,就像她也及不上外婆对她的一样,但却在我的身上回报了。
吃饭的时候,十个人一桌,菜很多,给她夹很多她喜欢的菜。她像孩子一样吃得很天真。同桌的人都赞她有这样的女儿。我也只是笑。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说,看到新娘了。然后大家都出去看婚礼。我们也出去。看婚礼的人很多。新娘穿着鲜红的刺绣旗袍,稍稍臃肿,头发盘到脑后,喷上有闪光粉的固发水。脸上是惨白的厚粉,看不到她的表情。她被三个女人簇拥着跨进高高的门槛,进到祖宗堂,磕头跪拜。很快又出来,往右边不知道去了哪里。自始至终,婚礼像流水线一样,盲目而哗众取宠。我伏在她的肩上,轻声说,我以后不要这样的结婚,这个像不像马戏团啊。她也被我的比喻逗笑了,那你想要怎样的结婚啊?我回答,嗯,就几个人够了,简简单单的,别的人都不要告诉。结婚本来就是几个人的事情。她亦笑我天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厌倦繁复的形式而只想要平静和简单。或许成熟也是这样,不断去除形式,追求它本质的东西。
吃完饭,我们就和大舅父打了个招呼,趁早回去了。我们过到公路对面等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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